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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世遗名录”外,寻常百姓家  

2009-10-01 23:11:0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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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夏柏

老房子,在澳门多的是,没有什么特别。然而,摩天大楼在这弹丸之地失控增长,与群山比高,灯塔光线被楼层遮挡,无从导航;庄严圣洁的主教山,无端加插豪宅作屏风,不得不替老房子忧心。

无疑,澳门旧城区已列入世遗名录,恍若拿了免死金牌,但那是古建筑群,而是古老平房、百姓民居,没有雄伟外观,没有百载历程,前途难料。

2007年5月,摄下这古旧洋房的照片,那一刻是讶异的:它竟没有被拆掉!甚至经过粉饰,一副整装待发模样。

房子位于连胜马路38号A,我曾经邮寄圣诞卡到来,问候住客。他们值得我问候,因为我们曾一起生活,就在这一幢房子内,那时我居于地下的其中一间房,遥远的往事,都很模糊。搬离以后,直至少年时代,我又有机会前来作客,对房子,其实是熟悉的。

闻说房子有过业权的扰攘,经过一段真空期,它换上新衣裳,等候新租客。门前狭窄的园子给发展商改头换面,挖了个小鱼池,架上小拱桥,铺上花阶砖,我认得,这花阶砖原本铺设于屋内地板。

我生命的第一个家,就在这儿,虽然到四岁便离开。我们是个贫困的四口之家,只能租住大房子的一个小房间,勉强凑合一个家,就像电影《花样年华》的场景。房子的屋主曾经营酒家,但家道中落,连光鲜的门面都撑不住。虽则贫困,但两家人膝下合共九个小孩子,乐融融如一家人。

昔日,这路段一列排开都是这种洋房子,一个门口何止一个故事。我当然所知有限,有的是母亲的转述。

邻家有一户是经营手表表带工厂的,老板娘为目击人类登陆月球的壮举,购买了一台电视,喜滋滋地邀请母亲去看直播,但手抱我这个婴孩的母亲,为免打扰人家,婉拒了,让我无缘经历人类史上的关键一刻,一小步和一大步,无法同步见证,晃眼就是四十年。电视,在那个年代,是珍宝。后来街角拐弯处卖牛奶饮料的店子也装了一台,我们一群小孩子,大拖小小跟大,每隔一两个星期,花几毛钱买两瓶汽水,权充顾客,六七个孩子粘着椅子,痴痴地看配音日本电视剧《青春火花》,人家的连续剧,我们只能够有一集无一集地看,只图看电视的快感。

自从大家搬离洋房子后,再没有这种温馨时刻,犹幸租客变朋友,后来他们再次回来居住,我们又有机会登门做客,直至十多年前售出房子。

洋房子外观优雅,内里却是另一回事,除了屋前有窗子,两侧却是无洞无窗的厚实壁墙,直至屋后才有一扇大窗,连接阔落的天井,天井下开了一口井,生活泉源都在此。每逢夏季,骄阳暴照,房子内空气不流通,闷热困逼。二楼有一道又长又陡的木楼梯直达天台,没有扶手,看似惊险,多年来大人小孩老人,甚至孕妇背着婴孩、提着一盆湿衣裳,上上落落都没发生过意外。踏上天台,豁然开朗,倚栏望到对街的丽声戏院,停业后一直没有拆卸,墙上一个个大圆窗,如疲累的眼睛,合上了眼睑。昔日没有空调的年代,晚上放电影时,这些窗户一个一个给打开,张开的大眼睛,诡秘地透露着影院内的戏文。

这一幢仅存的洋房子,物以罕为贵,现在还高调地注明“建于1928年”。去年,这幢洋房子有了新主人,成为日本料理店。站在门外,心想:要不要和朋友来光顾,让我细道个人历史?

香港把这种做法美其名为“活化”,于是古迹变餐厅,徒具外壳;古迹变超级市场,古色古香不敌薯片汽水的灿烂包装;古迹变商场,真古迹和仿古物的一笔糊涂混账。澳门在这方面还完整一点,古迹就是古迹,维持原有作用,充其量变成博物馆。

建筑物不会走动,要活出它的特质,惟有延续原有功用,一梁一柱都有了存在的因由和意义,寻常百姓家,就做寻常百姓事,然而,土地有价,名人故居尚有保留理据,平民居所,推倒也不掉一滴泪,幸存者,不免给“活化”为商店,才有经济效益,把最后的“旧”资产也剥削掉。黎民百姓,最基层最庞大的一群,到头来却找不着他们走过来的痕迹。

作者系生于澳门的香港作家,著有《澳门跳接》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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