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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遗物:剪报与纺锤  

2009-09-22 14:52:0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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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少华

父亲去世一年了,我匆匆赶回父亲最后生活的故乡。父亲没有遗产—没有地,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像样的存款。也就是说,几乎没有要由我这个长子主持分配的钱财。但遗物总是有的。弟弟打开父亲生前用的书橱的底门,小心取出放在我的面前:日记、读书笔记、信、剪报。日记4本,从1978年记到他去世的2008年。日记很简单,纯属记事,没有描述,没有评说,没有感想,但基本可以看出他作为公社(镇)党委宣传委员、作为中学书记的人生轨迹:“1978.10.4研究公社干部学习政治经济学问题/1979.10.10参加县委真理标准讨论工作会议/1983.4.20在供销社买《儒林外史》/1985.11.18给学生做理想教育讲话”。有两本显然是整理过的,笔迹一样,墨迹一样—父亲相当看重他的人生轨迹,很想告诉世人他曾这样生活过工作过。但说实话,除了我,恐怕不会有哪个世人予以看重,有谁会对一个小小的乡村公务员的“个人史”投以关切的目光呢?

读书笔记七册,大部分是关于中国古代史、近现史、党史的。有一页居然写着“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蒋经国逝世”。蒋经国倒也罢了,我不明白父亲何以对古代史发生兴趣,我从未听他讲过古代。信则去掉信封,工工整整订成了厚厚一本,上下用硬纸壳夹住。信绝大部分是我写给他的,从1978到我开始用打电话代替写信的1999年,几乎一封不少。信可以从另一方面印证我的人生轨迹:1982年研究生毕业刚当大学老师时的工资79.5元,1986年当副教授时为134元。我还在信中不止一次这样写道:“您在信中希望我注意加强对马列理论、对政治时事方面的学习,我一定努力去做”。那期间我没写日记,幸亏父亲保留这些信,使我找回了这些有用的数据,找回另一个自己。

父亲的遗物中,除了书,就以剪报最多,有45册。内容以老一辈革命家及同时代风云人物居多,差不多占了一半。其余的有人格修养、名人逸事、成语典故、天文地理百科、饮食保健、诗词短章、书法绘画。所用的不是专门的资料夹,而是分页贴在《哲学研究》等旧杂志里面。《哲学研究》多是1980—1981年的。父亲对哲学有兴趣我是知道的,但手上有《哲学研究》这点多少让我感到意外—作为乡间普通基层干部的父亲会认真看这种中国哲学界最高标准的学术刊物吗?我拿起一本翻了翻,开头贴了几篇1980年6月间《文汇报》关于“认识源泉”讨论的几篇文章,作者有王之璋、郑里、张华金、马积华、李伯钿等。我无意在此夸大家父的哲学志趣,但毕竟事关他的灵魂质地和精神趋向,不由得沉思有顷。如今的乡镇干部莫非也会对这类形而上的命题发生兴趣不成?

回想起来,父亲剪报这个爱好我早在“文革”前念初一期间就知道了。那时他大多贴在旧笔记本里,我时不时看上几页几篇。如“形散而神不散”、“本体实而花萼振”、“诗贵含蓄”、“深山藏古寺”等文艺门道就是从那上面学得的,培育了我最初对文学的感觉和向往。不妨说,我的文学之路就是从父亲那些零零碎碎泛黄的“小豆腐块”剪报中伸向迷濛而璀璨的远方的。

父亲的另一件遗物是一个纺细绳用的纺锤,准确说来是父亲保留的母亲的遗物。弟弟介绍说是奶奶用过的,奶奶给了母亲。那是用巴掌长的一块榆木做成的,两头粗,中间细,如尖头对接的陀螺。中间最细的地方有一个插弯钩的孔,弯钩不见了。做工并不精细,想必是用刀慢慢削成的。节坑和疙瘩都很明显,但经过两代人的手,就连棱角也已变得光滑了。这东西我有印象,小时候穿的鞋的纳鞋底麻绳就是这东西纺出来的。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一只手在上提着苘麻纤维,一只手在下不时转动一下这个纺缍。纺缍像现在小电风扇一样飞速旋转,纺出的细麻绳用手一圈圈缠在纺锤中间,缠满了再一圈圈撤下来纳鞋底。一锤锤纺,一针针纳。六个孩子,加上父亲,夏天穿的单鞋,冬天穿的棉鞋,花去母亲多少个夜晚啊!我眼前清楚浮现出母亲咳嗽着纺线纳鞋的情景……。母亲先于父亲八个月去世,父亲把母亲这个纺锤留了下来,此刻传到了我手里。我掂了掂,沉甸甸的。我的心也沉甸甸的。如果说,父亲的剪报托起了我的文学之梦,那么这个纺锤则托起我的日常步履—我是穿着这个纺锤纺出的绳子纳的布鞋走出故乡山坳的。二者都是我人生的始发站。我必须感谢父亲,感谢剪报,感谢母亲,感谢纺锤。假如有来生来世,我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再次从那里始发……。

作者系村上春树作品中译者,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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