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狎客经济体  

2009-09-22 14:50:3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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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侯文咏

西门庆常和一群朋友在妓院吃吃喝喝。这些人和西门庆虽然以兄弟互称,但是吃喝玩乐花的都是西门庆的钱。这种朋友过去称为帮闲(也有人说狎客)。狎客除了给老板拍马屁兼找乐子之外,事实上也有自成一格的特殊文化。

这些到了今天仍然还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当代社会的文化,最主要的就是“狎”的精神。

关于“狎”的文化,《金瓶梅》提供了一手数据。

先来看西门庆的帮闲好友谢希大在妓院当着大家讲的笑话:

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整)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后来)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

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

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留),无钱不流(留)。”(第十一回)

谢希大的笑话博得满堂笑声。在座的妓女李桂姐见到有人嘲笑她家老妈,不甘示弱也回敬了帮闲们一个笑话。

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

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白吃白喝)。”

白嚼有白吃白喝,还有空口说大话的意思。妓女的笑话,暗讽这些帮闲名为兄弟,说穿了其实是“白吃白喝”。

从这一来一往,我们看到,这些爆料、说实话让人出糗,正是“狎”的精神里最不可或缺的重要乐趣。字义上,“狎”字一开始是亲近、不拘礼节的意思,但随着时间,慢慢才变成了轻侮、亵玩甚至是有点淫荡的意思。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狎”也未必全然是坏事。好比说婚礼上有老同学上台爆料新郎、新娘过往糗事,博得宾客哈哈大笑。若在别的场合说这些事情,当事人也许早就翻脸了,但由于婚礼的欢愉气氛,加上与高中同学之间亲近而深厚的关系,这样“令人难堪”的爆料反而变成了一种“狎”的乐趣。

换句话,“狎”的乐趣与其说不正经,不如说人内在一部分是厌恶正经、严肃的的本能。包括美国结婚前的“告别单身派对”,原住民部落的“丰年祭”的狂欢,南美洲的嘉年华会,其实都有反理性、反严肃的“狎”精神。推而广之,当代“秀场”主持人对来宾的挑刺、讥讽,电视游戏节目对于明星的处罚,无一不是这种狎文化的遗绪。

正因为日常生活太严肃了,西门庆才需要花钱创造出这么一群“兄弟”,陪着他“办家家酒”似地在妓院、酒肆之间游乐。否则,硬要维持着严苛的“主从”关系,如何一起狎乐呢?

然而,光是“心理层面”是无法成就千百年来绵延不绝的“帮闲文化”。除了心理层面外,帮闲文化更需要的是“物质”层面的需求。

以西门庆这样的商人来说,在当官之后,更需要像应伯爵这样的“白手套”来帮他经手许多不可告人之事。于是,金钱更进一步巩固了帮闲与老板之间的“狎昵”关系,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生产关系。

联结了表层的情欲与底层的物欲、钱欲、权欲的狎文化,使得小团体因亲腻而团结,因团结而获利,获利之后的吃喝玩乐更加强化了这个经济体,形成了团体坐大契机。相反的,“狎”文化中反理性、反道德的淫乐取向,使得团体倾向重利轻义,甚至不惜走向集体犯罪,导致整个团体走向毁灭的恶性循环。

翻开报纸,任何一个贪污、腐败集团旗被揭发时,像应伯爵、谢希大这样的帮闲,永远是少不了的。更可怕的是(也像《金瓶梅》一样),当西门庆这样的主子垮台之后,帮闲们一点也不受影响地继续找到新的主子,继续经营他们的贪腐文化。显而易见的,最黑暗的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而是贪污文化,以及这个文化所滋养出来的“帮闲”,他们才像蟑螂似的,是最黑暗、最顽强不可消灭的一群。

作者系台湾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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